上世纪六十年代,十二月的江南,基本上都是冰天雪地。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我出生这年,也不例外,一连下了六天的雪。
外婆说,我出生那天,天地一片白茫茫。雪压弯了屋旁的树枝。屋檐下,挂着一排晶莹剔透的冰凌。
屋前的雁鹅湖封冻,裹在白茫茫的冰天雪地里。湖面结了厚冰,如一块巨大的白玉铺展,冰纹如银线交错,冰面泛着冷冽的光。岸边的芦苇杆裹着冰晶,弯腰垂向冰面。远处堤岸的树木挂满雾凇,玉树琼枝般凝立。风停了,天地间一片素净,静得能听见雪粒落在冰上的轻响,湖面上,有半大小子们在冰上面走来走去,从岸边团起雪团,互相扔来扔去,打闹嬉戏。
屋后,菜地都冻住了,大白菜从地里搂回来都碎成一片片。人在路上无法正常行走。要走,得穿上笨重的木屐。
我当然不记得。我最初的记忆,是从一个下午起。那天,阳光很白,从我家的后门,射到屋内,一个婴儿被盖住脸,躺在地上的席子上。几个女人,嘤嘤地哭,有我妈,我奶奶,我外婆。她们哭什么,我不懂。在苍白的光里,我看看她们,又看看地上的小孩,在屋内跑来跑去,独自玩耍,像真实场景,又有些像在梦里。
后来很多次,我脑海里会浮现那个下午,从后门射进屋内的阳光,地上的孩子,几个哭泣的女人,跑来跑去的我。往前,是一片空白。再往后,也有一段空白。很长时间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敢问我妈。
妈妈给我起的名字:舒兰,我挺喜欢这名字。似乎这就代表我真的能兰质蕙心。我妈大约是希望我质朴文静、淡雅高洁,超脱凡尘。希望我像李白的诗里写的那样“幽兰香风远,蕙草流芳根。”其实我觉得,这句诗倒像是专为我妈写的,用在我聪慧的妈妈身上,恰如其分,一点不为过。
我妈说,我上小学前基本上是我外婆带。我奶奶是个暴脾气,带小孩没有耐心。我妈和奶奶关系不好。那时我姑妈家孩子也多,奶奶宁愿帮我姑妈带孩子。呵呵,看来婆媳矛盾自古无解呀。我爸妈看我奶奶带不好我,提上一桶米,把我往外婆家一扛,扔给了我外婆。
我一点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外婆的脚小,奶奶的脚大。外婆走路窸窸窣窣,奶奶走路风风火火。外婆洗脚,要拆长长的裹脚布,一圈一圈,不知道裹了多少层,拆下来一堆堆在旁边的椅子上,边拆边龇牙咧嘴,她痛啊。外婆仔细地洗完脚,擦干,换上干净的裹脚布,一圈一圈地再缠回去。她的脚是真正的三寸金莲,裹得像个粽子。
奶奶的脚也裹变了形,但比外婆的大多了,记忆中没看见她拆过裹脚布,她大约是裹到一半没裹了吧。外婆家境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所以是严格按标准裹脚。奶奶家条件差,能活下来就不错,大约也没精力管到脚,散养。如果说外婆的脚是三寸金莲,奶奶的应该就是五寸铁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