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石双手捧着圣旨,跪在泥地里,额头贴着青砖边缘。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春风卷起他衣角,吹得那道明黄绸缎猎猎作响。麦花看着眼前这一幕,恍如梦中昨日还只是个靠天吃饭的农妇,今日竟与夫君一同跪接皇封,满村人围着她家院门磕头行礼,连知州都亲自执香焚表,说这是“天恩降于草野”。
可她心里却沉得厉害。
她不是没听过朝廷赏农的事,但那都是几十年前的老话了。如今赋税年年加重,官吏层层盘剥,哪有皇帝会为一户百姓种出几亩好粮就亲赐匾额更何况这匾上四个大字:“义农之府”,落款竟是御笔亲题,印章赫然是“兴盛”二字叠压龙纹那是当今圣上私印,非重大功勋不得启用。
她偷偷抬眼看向那位白胖官员,那人正由随从搀扶起身,脸上堆着笑,目光却锐利如刀,在人群中扫来扫去,似在寻找什么人。麦花心头一紧,连忙低头。
待众人礼毕,锣鼓喧天,鞭炮再起三轮,送驾队伍才缓缓离去。李叔站在路边直拍腿:“哎哟我的娘,咱们槐树村出了贵人啦往后谁敢小瞧咱这穷山沟”有人附和:“可不是嘛,听说连京城里都在传赵家双穗稻,一亩收六石,皇上听了龙颜大悦,这才派钦差下来查实。”
麦花听着这些话,手指微微发抖。
她知道那“双穗稻”是怎么来的。
那是去年秋收前夜,她悄悄把自家留种的两筐良谷混进了赵家田里。那时云康高烧不退,林青树守在床前寸步未离,她趁着夜色翻墙而出,踩着露水走了三里山路,将种子埋进赵家最北头那块瘦田。第二日清晨,赵东石惊呼发现稻株异变,茎秆粗壮,穗头成双,引得全村围观。
她本意不过是想帮衬一二。赵东石虽憨厚,但田艺平平,家中又常年贫苦,若能借机得些好处,也算积德。却不料事态竟一路飙升至此。
如今倒好,皇帝都知道了。
“麦花”林青树突然从人群后挤进来,脸色铁青,“你昨儿夜里是不是去过赵家”
她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问你有没有动过他们的种子”林青树压低声音,眼里满是焦急,“今早我去地头转了一圈,发现他们那块田的土色不对翻得太深,根系都被搅乱了那种子根本不是自然长成的双穗,是人为嫁接、强施肥料催出来的你懂不懂这意味着什么若是朝廷派人复查,查出造假那就是欺君之罪”
麦花嘴唇颤抖:“我没有我只是”
“你只是心善”林青树冷笑一声,“那你可想过后果赵东石一家不过老实庄稼人,一旦事发,抄家流放都是轻的而你,作为林家人,又是云花的妹妹,谁能信你与此无关到时我们全家都要受牵连”
她怔住了。
的确,她是林家长女,虽已出嫁,但在村里仍被视为林家代表。若真被认定参与造假,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连累父母、弟妹,甚至刚出生不久的小侄儿云小。
远处传来欢笑声,赵东石正被乡亲们簇拥着喝酒庆贺,满脸通红,醉态可掬。麦花望着他,忽然觉得陌生起来。那个曾经蹲在田埂上叹气说自己“命薄福浅”的男人,如今已被荣耀冲昏头脑,全然不知头顶悬着一把利剑。
她咬牙道:“哥,我想去趟镇上。”
“现在”
“嗯。”她攥紧袖中仅剩的一枚铜钱,“我要找周文,让他帮我递一封信。”
林青树眯起眼:“写给谁”
“陈雁儿。”她低声说,“她丈夫高河是县衙书吏,常与上差往来。我想托她打听一下,这次钦差是否真会复查田亩、验看稻种还有,那位穿白鹤袍的二品官,到底是谁。”
林青树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去吧。但记住,别提我的名字,也别让任何人知道是你动的手脚。若事不可为那就只能毁证灭迹,趁夜把那块田犁了重种。”
麦花心头一凛。
毁田那是要赔上赵家一年口粮的举动。可若不这么做,将来可能赔上的,就是全家人性命。
她转身就走,脚步急促。
镇上集市尚未散尽,人流熙攘。她穿过卖菜摊、铁器铺,终于在街角找到周文的肉案。周文见她来,忙掀开布帘让她进去。
“你要的信纸和火漆我都备好了。”他低声道,“但你要想清楚,这种事一旦留下笔迹,便是铁证。万一被人截获”
“我知道。”麦花掏出铜钱放在桌上,“劳烦你找个可靠的脚夫,务必亲手交到陈雁儿手中,不得经他人之手。”
周文叹了口气,点头应下。
她写得很简短:
雁姐安。近日村中有异事,皇恩骤降,恐非吉兆。闻钦差将复核田产,请速探其行程与目的。另,白鹤官者何人盼速回音。切切。
封好火漆,她将信交给周文。对方接过,藏入竹筒绑于扁担内侧,随即挑起担子消失在街尾。
她站在原地许久,直到夕阳西下,才缓缓往回走。
途经河边,忽听得水声潺潺中有低泣传来。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人坐在石滩上,背影单薄,肩头微颤。
是云花。
“姐”麦花轻唤。
云花回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空茫。她手里攥着一块破旧布片,像是从旧衣上撕下的边角,上面绣着一朵褪色的小花。
“你还记得这个吗”云花哑声问。
麦花接过一看,瞳孔骤缩那是她们小时候一起绣的第一块帕子,两人各留一半,约定永不分离。后来云花出嫁,这一半便随她而去,多年未曾再见。
“你怎么”
“今天整理箱子时翻出来的。”云花苦笑,“那时候多傻啊,以为只要姐妹同心,就能一辈子不受欺负。可现在呢你为了帮别人,差点害死一家人;我为了活命,抛下儿子改嫁他人。我们都变了。”
麦花无言以对。
“妈昨天去找过彩娟。”云花忽然说,“她说你不该插手赵家的事,更不该擅自改动别人的田种。她说你这是越界,早晚惹祸上门。”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迟早会像我一样,被逼得走投无路。”
麦花心头剧震。
她当然知道母亲的话有多狠,但也明白,那不是诅咒,而是经验之谈。在这个世道,女人若想活得有点尊严,要么依附强者,要么独自挣扎。可无论哪种,最终都难逃一个“苦”字。